要理解林肯號的困境,必須跨越艦載機起降的宏大場面,深入到水線以下的底艙。
對於一名普通水兵而言,航空母艦並非雄偉的戰略符號,而是一座高達十多層樓、由鋼鐵包裹的「浮動監獄」。除了少數在飛行甲板和艦橋工作的官兵能呼吸新鮮空氣、看見陽光外,絕大多數的機房工程師、後勤保障人員、彈藥與燃料管理人員,都長期生活在水線以下的狹窄空間。那裡充滿了機械的低頻噪音、封閉的空氣與高壓力的輪班體制。每天長達12至16小時的高強度工作,走道間每隔大約7米就有一個防水艙門,體型高大的士兵稍不留神便會撞傷頭部與脛骨;下班後,他們只能縮回三層甚至更高密度的狹小床鋪中尋求短暫休息。
越戰與冷戰時期,一間睡房甚至曾有5層床鋪,連翻身都極為困難,許多人在水線下工作經常數月,看不到太陽。
當林肯號在無港口靠泊、僅靠海上補給的情況下連續部署超過260天時,這種環境對人力的透支達到了臨界點。美國官方軍事媒體如《海軍時報》與《星條旗報》曾多次報導,長航期的美軍艦艇面臨著淡水系統遭航空煤油污染、排泄管路故障、水兵堵塞馬桶或自殘、牙膏等最基本的生活物資缺乏、吃乾糧與郵件嚴重延誤等次生危機,甚至發生過年輕水兵企圖蹈海自盡事件,引發官兵極度的心理疲勞與精神健康危機。
儘管國防部長赫格賽斯與五角大廈高層傾向於將這些報導歸咎為媒體誇大,但後勤與心理的臨界訊號卻無法被戰略宣傳所掩蓋。
在和平時期,美軍軍艦巡邏一個月到45天就會進港補給與休息3到7天。而在越戰與冷戰巔峰時期,美國海軍也嚴格執行「六個月部署上限」的硬性標準。當時美軍擁有20多艘大型航母,採取「3艘養1艘」的輪替制度:1艘前線部署、1艘本土維修保養、1艘進行戰備訓練。然而,隨著美軍艦艇總數銳減至現役的11艘,其承擔的全球霸權任務不減反增,便造成今日天戰略過度延伸所衍生的問題。
美國同時需要在印太威懾中國、在歐洲支援北約防線、在中東應對伊朗及其代理人、在紅海守護商業航道,並維繫全球海上交通線的安全。11艘航母在扣除維修、訓練與後勤恢復後,能同時維持在海上的「可作戰平台」極為有限,形成了繁重的任務與資源的落差。
當林肯號深陷中東戰場無法抽身,美軍不得不將原定部署於西太平洋、剛訪問完越南峴港,以日本橫須賀為母港的喬治·華盛頓號航母戰鬥群緊急調往中東接替。用「拆東牆補西牆」來比喻極為貼切,也揭示了一個殘酷的戰略代價,就是當中東需要額外的一艘航母時,美國付出的成本絕不只是該航母的運作費用,而是另一個核心戰區(如印太台海)威懾力量的「暫時性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