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和重慶之行,看中國從千年山水到時代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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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平

專欄作家/評論員
作者:

楊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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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聽長輩們描述貴州艱苦生活環境的三句俗語:「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兩銀」

「天無三日晴」,說的是常年細雨濛濛、雲霧繚繞;「地無三里平」,指的是群山、丘陵與峽谷縱橫,平坦土地稀少;「人無三兩銀」,則反映過去農耕土地匱乏、交通困難,人民生活長期貧困。這些流傳百年的老話,曾經是外界對貴州的共同印象。

這次我首次與家人一行六人,花了十多天深度遊覽貴州和重慶,親眼見證這片土地的巨大變化。我過去走訪過美國、歐洲、東南亞及中南美洲不少地方,對各國交通建設、旅遊環境與社會發展有一些比較經驗,但這次貴州之行,仍然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一個曾經因山高路遠而長期貧困的地方,如今卻利用同樣的山川地形,創造出令人驚嘆的工程與產業發展。這是我此行最值得記錄的觀察。

從「地無三里平」到世界級橋樑與機場

過去的「地無三里平」,如今已被跨越峽谷的高架橋樑、逢山開洞的隧道,以及建在高山之間的機場,逐漸改寫。

貴州被稱為「世界橋樑博物館」,全球高度排名前一百的橋樑,有相當高比例位於貴州。這些橋樑連接高山深谷,大幅縮短過去需要繞行數小時的路程。

我們的飛機降落在貴陽龍洞堡國際機場。對缺乏廣闊平原的貴州而言,興建大型機場必須克服複雜地形,透過削山、填谷與大規模土石工程,才能取得符合航空安全要求的平坦跑道。

另一個例子是遵義茅台機場,建設過程同樣需要克服高山地形、地基處理及大規模填挖工程等困難,猶如一艘停泊在山頂上的航空母艦。

高山機場的飛行條件也較為複雜。山區容易產生下沉氣流、側風及風切變(Windshear),高海拔的低空氣密度又會影響飛機升力與引擎推力,對飛行員的操作技術及機場導航設備都有極高要求。

過去是高山阻隔了貴州與外界的往來,如今卻是跨越高山的工程,重新連接了貴州與世界。

從貧困山區到中國的大數據基地

比交通建設更值得關注的,是貴州產業轉型的逆向思維。

過去山多地少、交通不便,限制了傳統工業發展。然而隨著「數位經濟」與人工智能快速進步,貴州相對涼爽的氣候、能源供應及山地資源,反而成為發展「大型數據中心」的有利條件。

大型伺服器需要龐大電力及散熱設備,較低的環境溫度有助於減少部分冷卻成本。配合政策支持、高速網路及電力建設,貴州逐漸成為全球重要的「大數據與算力產業基地」。

當然,數據中心的競爭力還取決於技術人才、能源成本與長期營運效益,並非單靠天然條件就能成功。但貴州經驗說明了,一個地方的競爭力,不完全取決於先天資源是否優越,更在於能否掌握「科技變革」,重新發現自身的價值。

山路上的中國汽車工業

這次我們六人,加上導遊與司機,在貴州乘坐的是中國宇通生產的14+1座豪華中型巴士,據介紹車價約六萬美元。

過去我在東南亞及中南美洲旅行,經常乘坐日本豐田Toyota Coaster豪華中巴。這次實際乘坐宇通汽車,發現它底盤紮實、行駛安靜,座椅與車廂設計也相當舒適。

以我個人乘坐的經驗,這輛宇通中巴的行駛質感,不遜於我過去乘坐的日本豐田及德國賓士Mercedes-Benz Sprinter商務車。不同車款的性能與價格當然不能直接等同,但中國商用汽車的製造工藝,確實已具有相當水準。

更值得注意是乘客的安全管理。司機每駕駛約兩小時便休息20分鐘,車上裝有「人工智能監控設備」,能偵測駕駛員的分心或危險駕駛的可能;就連後面乘客沒有繫安全帶,也會立即發出警示,而且每天駕駛不能超過600公里,開車期間,司機被感應器監控,不能隨便說話、喝水或進食,可以說這是我見過最嚴格的駕駛安全管理。

看見這些從法規到軟體的應用,讓出行更為安全的措施,就已經不只是一台汽車的機械性能的進步了,更加是整合了智能科技、制度的完善、法規的規範,讓出行更加有了安全的保障。

自然景區裡不計成本的基礎建設

貴州各個自然景區的基礎建設,也讓我印象深刻。

這些山區長年濕氣重、夏季多雨,部分高山冬季還會結冰。我特別注意到,景區步道都鋪設防滑紋路,這是非常獨特的工藝,旁邊的欄杆則採用高水平的仿木紋的水泥或混凝土材料,兼顧美觀與耐用,也看出了這是高成本人工與材質。

而我過去在美國自然景區看到的步道,多使用紅木、杉木、花旗松等木材,與自然環境十分協調,但因為長期暴露在潮濕環境下,很難維護,而且歐美的傳統木棧道與光面水泥也容易長出青苔而易滑,對遊客並不安全。

雖然這兩種設計各有優點。不過,已經可以看到中國在不少的大型景區裡,願意投入相當多的人力與工程設施,改善遊客的便利與安全,這一點值得肯定。

一個國家的建設水準,不只表現在宏偉的橋樑、高樓與機場,也體現在普通遊客腳下的一條步道、一段欄杆。

貴州山水的大自然鬼斧神工

貴州是世界上喀斯特地貌分布相當廣泛、類型豐富的地區之一。雨水與地下水經過漫長歲月,逐漸溶蝕岩石,形成洞穴、石柱、峰林與峽谷等特殊景觀。

「織金洞」內色彩斑斕的鐘乳石、石筍與石柱,彷彿像一座天然地下宮殿。這和越南的「韓松洞」有不同的生態奇觀,不過內部的基礎建設就不能與這裡相比。以及美國新墨西哥州的卡爾斯巴德洞窟,又不一樣,很像迷宮,都各有不同的地質特色,只是「織金洞」內有更完善的步道與照明設施,讓我更加體驗到能舒適地欣賞地下奇觀的感受。

萬峰林則是另一種震撼。無數小山峰連綿成海,山谷間散布著八卦田與布依族村寨,構成一幅極有層次的山水畫。我們在興義住進舒適的「見喜」民宿,欣賞到寧靜的田園景色,十分愜意。

馬嶺河峽谷被稱為「地球上最美麗的傷痕」,峽谷兩岸懸掛著一道道瀑布,氣勢壯觀。

黃果樹瀑布更令人難忘。遊客可以走入水簾洞,從瀑布背面近距離欣賞水流奔騰而下,轟隆水聲與迎面水霧帶來的震撼,就不是照片能完全呈現的。

西江千戶苗寨的吊腳樓依山層疊,展現了苗族傳統聚落特色;荔波小七孔的清代古石橋、碧綠河水與森林,則像一座放大了的天然盆景。

名佛教名山梵淨山,更是一場體力考驗。紅雲金頂海拔約二千三百多米,登頂仍須攀爬陡峭石階。我們一家人一路向上,雖然十分吃力攀爬,但站在高處俯瞰雲霧群山,便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行程最後的赤水丹霞大瀑布,又以紅色砂岩地貌與宏大水勢,帶來不同的視覺震撼。

四渡赤水,從山川地形理解中國近代史

在赤水參觀丙安古鎮,讓我對1935年紅軍長征期間著名的「四渡赤水」的起點,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在貴州召開「遵義會議」,調整軍事與組織領導安排,使毛澤東在黨中央與紅軍的領導地位逐步確立。當時三萬多「中央紅軍」面對的是數十萬「國民政府中央軍」,以及川、滇、黔等地方軍隊的圍追堵截,軍事處境十分艱難。但「遵義會議」後,紅軍原計劃北渡長江,但卻在土城與川軍交戰後,因戰場形勢變化而調整部署。

從1935年1月底至3月下旬,紅軍在毛澤東的指揮下,先後四次渡過赤水河,在川、黔、滇交界地區反覆機動,利用複雜地形及敵軍部署的空隙,尋找突破包圍的機會。

這段戰史最值得研究的,不只是紅軍如何以相對有限的兵力避開優勢大量敵軍,更在於軍事指揮者如何根據戰場形勢,不斷修正原有計劃。從戰略角度來看,當敵我兵力懸殊時,固守既定路線未必是最有利的選擇。透過快速機動、掌握地形及情報優勢,有時反而能爭取戰略主動。因此,四渡赤水也就成為「長征」期間極具代表性的軍事行動,也進一步鞏固了毛澤東在紅軍軍事指揮體系中的地位,成為絕對的權威領導。

這此,在我真正來到了赤水河畔,看到了當地複雜的山川地形,也就更加能理解當年的軍事處境。這次旅行的一個重要意義,也讓書本上的歷史,重新回到它真正發生的土地。

赤水河的酒文化與庶民生活

赤水河除了見證近代軍事史,也孕育了中國著名的白酒文化。

沿著貴州與四川交界的赤水河流域,分布著茅台、郎酒、習酒等知名品牌,鄰近川南還有瀘州老窖、五糧液等歷史悠久的名酒。

據部分的長征回憶及地方敘述,當年紅軍經過茅台鎮時,就曾使用它清洗傷口、消毒、療傷、洗腳。這些故事後來成為茅台酒歷史敘事的一部分。

1949年以後,周恩來總理在懷仁堂就選定茅台酒為「國宴酒」,奠定了茅臺酒在中國的至高地位。

一條赤水河,既見證戰爭歷史,也孕育了地方產業與文化。在赤水,我在赤水也注意到,價格低廉的「社區食堂」,豐盛的自助餐點只需人民幣8元至13元,為居民,尤其是長者,提供方便的用餐選擇。全中國有8.2萬家長者的自助食堂,每天服務410萬人次的居民。中國近年推動這種「老年助餐服務」,雖然仍需面對補助、成本及長期營運的壓力,但就相當值得被肯定。

一個國家的發展,不應只用高樓大廈與GDP衡量,也要看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是否因此改善。對一些年長者而言,一頓負擔得起的營養熱飯,可能比遠方一座宏偉高樓更有實際意義。

魔幻重慶與千年大足石刻

離開貴州,我們從赤水河對岸的瀘州坐高鐵來到被稱為「魔幻城市」的重慶。

這座山城的立體建築景觀令人驚嘆。高樓依山而建,道路、橋樑與軌道交通相互交錯。站在朝天門眺望長江與嘉陵江交會處,兩岸高樓與夜景十分壯觀,這種都市景觀在世界各地都相當少見。

重慶的小吃豐富、價格實惠,唯一讓我們不太習慣的,是當地人喜歡吃兔頭與兔肉。這也是不同地方飲食文化的有趣差異。

不過,重慶最值得介紹的,我認為還是大足區的「北山石刻」與「寶頂山石刻」。

大足石刻興起於晚唐,歷經五代十國,至兩宋時期達到發展高峰,是中國石窟藝術逐漸走向世俗化、生活化的重要代表。與過去由皇室主導的大型石窟不同,大足石刻有深厚的地方社會與民間宗教參與背景。其特色是佛教、道教與儒家思想三教的交融。儒家重視倫理與家庭責任,佛教關注人生苦難、因果與解脫,道教則包含自然觀與修養思想。這三種思想長期交流,在大足石刻中得到具體呈現。

尤其「寶頂山石刻),透過宗教故事、孝道倫理及日常生活場景,展現宋代社會的精神世界。這些石刻歷經數百年,至今仍保留豐富的色彩與細節,與當年工匠運用礦物顏料、雕刻技術及排水防護設計有關,也離不開後世的文物保護。

我過去在世界各地欣賞過不少歷史建築與宗教藝術,大足石刻讓我感受到的,不只是中國古代工藝的精湛,更是中國文明長期吸收、交流與融合不同思想的能力。一個文明能夠延續數千年,除了保存自己的傳統,也需要在不同時代不斷調整、吸收與創新。

旅行歸來,從山水看見時代的變化

多天的貴州與重慶之行,讓我留下許多難忘回憶。從世界級橋樑、高山機場到大數據產業,從四渡赤水的近代歷史到大足石刻的千年文明,我看到的不只是自然景觀與建設成就,更是一片土地在不同時代所經歷的變化。

貴州的高山沒有消失,峽谷依然深邃,天氣也不會因為現代化而永遠晴朗。但交通改善了,產業增加了,更多偏遠地區與外界建立了連結。當然,宏偉工程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已經解決。地方財政、產業效益、公共設施維護,以及如何讓更多基層居民分享發展成果,仍然是未來的重要課題。

真正值得肯定的現代化,不只是建造世界級工程,更是這些建設能否經得起時間考驗,持續改善人民生活。而這次旅行最珍貴的,還是能與家人共同走過這段旅程。多年以後,也許我們未必記得每一座山峰的名字,卻會記得攀登梵淨山的辛苦、黃果樹瀑布前的驚嘆,以及萬峰林寧靜的山色。旅行讓人認識世界,也讓人重新認識歷史與自己。

山川不會因時代改變而消失,但人類可以透過智慧、科技與努力,改變與山川相處的方式。這或許就是我這次貴州和重慶之行,最深刻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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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家/評論員
楊海平,1956 年台灣出生,14 歲移民美國,研軍事戰略、歷 1995-1996 台海危機,撰文倡導兩岸對話,家庭背景助解中美台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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