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觀察者網》報道,從中國對韓鎢粉出口的急劇下降,到三星、SK 海力士關鍵材料六氟化鎢(WF₆)面臨斷供風險,再到韓國政府緊急召開供應檢查會議,與五年前日本對韓半導體材料出口管制時的「突然襲擊」不同,韓國發現,自己面臨的或許是一個短期內無解的困局。今年 3 月,中國對韓鎢粉出口尚維持在約 61 噸的正常水平。然而到了 4 月,這一數字驟降至僅 1 噸。
在中文網絡流傳的敘事中,這一斷供源於中國對韓國的「查處行動」,即 SK Specialty 和 Foosung 兩家韓國企業被指將中國高純鎢粉簡單分裝後轉口給日本關東電化和中央硝子,中國海關 4 月啟動「穿透式溯源審查」後收緊對韓鎢制品出口。
然而,韓國主流媒體的報道基調明顯不同。韓國主流媒體報道主要提到,今年 1 至 5 月中國對日本的鎢酸鹽等產品出口為零。韓國貿易協會(KMTCA)數據則顯示,韓國氧化鎢進口依賴度高達 98.7%,其中 93% 來自中國。韓國政府已就此召開緊急供應檢查會議,評估應對方案。但韓國媒體更多將事件聚焦於「供應鏈脆弱性」和「風險管控」層面,而非渲染「違規被查處」的敘事。
從客觀事實來看,「對韓鎢粉出口急劇下降」和「韓國高度依賴中國鎢原料」這兩個基本事實確鑿無疑。但中文網絡賦予的「懲罰性」色彩,在韓國官方和主流媒體的話語體系中並不明顯,這也和韓國自身所處的立場有密切關系。
面對突如其來的供應危機,韓國政府幾乎立即將其納入戰略物資安全框架。韓國貿易協會已將鎢列為「供應風險極高」的戰略物資,緊急供應檢查會議也已召開。
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歷史細節浮出水面:韓國曾擁有全球頂級鎢礦,即江原道寧越的桑東礦,該礦已於 1994 年停產。更令韓國尷尬的是,桑東礦目前的權益歸屬加拿大公司 Almonty Industries,且該公司已明確表示要配合美國「非中國鎢」的采購要求,所產鎢精礦將主要供應美國市場。這意味著,即便韓國想重啟這座本土鎢礦,在產能分配上也未必能優先保障本國需求。與此同時,韓國已開始討論重啟寧越上東礦和蔚珍雙田礦的可能性,但礦山從重啟到量產通常需要數年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在多元化采購方面,韓國面臨的困境更為現實:全球鎢資源高度集中在中國(占全球儲量約 60%、產量 80% 以上),從中國以外地區尋找替代來源短期內幾乎不可能。高純鎢粉的提純技術同樣高度集中在中國企業手中,韓國在可預見的未來難以建立自主可控的替代供應鏈。
這場供應鏈震蕩的漣漪,正以極快的速度傳導至韓國最引以為傲的半導體產業。三星電子和 SK 海力士,作為韓國半導體產業的兩大支柱,正面臨嚴峻考驗。
問題的傳導鏈條並不複雜:中國鎢原料供應收緊推高了高純鎢粉價格,進而沖擊了六氟化鎢的生產成本。六氟化鎢是半導體化學氣相沈積工藝中的關鍵材料,廣泛應用於先進制程芯片的制造。日本關東電化和中央硝子占據全球六氟化鎢產能的四分之一,而三星和 SK 海力士高達 80% 的六氟化鎢依賴日本供應。
目前,日本關東電化和中央硝子已通知三星和 SK 海力士,其六氟化鎢庫存只能維持到 5 月底至 6 月底,下半年供應無法保障。韓國本土供應商 SK Specialty 和 Foosung 則已正式通知兩大芯片巨頭,2026 年下半年六氟化鎢價格將上漲 70% 至 90%。這不僅是成本的上升。
韓國方面認為,如果六氟化鎢供應中斷,三星和 SK 海力士的先進制程芯片(包括 HBM 高帶寬內存和 3D NAND 閃存)將面臨停產風險。
此外,將此次危機與 2019 年日本對韓半導體材料出口管制相比較,韓國面臨的處境更為棘手。
2019 年,日本對韓國實施氟化氫、光刻膠等三種半導體材料的出口限制時,韓國政府的應對策略堪稱經典,即通過大規模投入研發資金,推動本土企業實現技術追趕,最終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對日本的依賴。那是一次「砸錢就能解決」的危機。
但這一次截然不同。當前的核心矛盾不在於「技術瓶頸」,而在於「資源瓶頸」,尤其是韓國本土根本沒有鎢礦可供開采,畢竟沒法靠砸錢造出一座礦來。
另外,高純鎢粉的保質期極短,庫存周期僅 3 至 5 個月,囤積難度極大,這使得傳統的戰略物資儲備策略難以奏效。
因此,盡管韓國政府可能嘗試複刻當年的緊急干預模式 —— 召開供應會議、給予補貼扶持、推動企業簽訂長期合同,但效果將遠不如 2019 年。這是一種「鈍刀割肉」式的擠壓:從價格波動到交貨變慢,再到逐步限量,韓國半導體產業被夾在中間。
而對三星電子和 SK 海力士而言,這場危機已從采購部門的「供應商管理」議題,上升為 CEO 和董事會層面的「戰略生存」議題。
三星電子會長李在鎔和 SK 集團會長崔泰源被視為韓國半導體產業的「雙雄」,近期頻繁就供應鏈問題展開高層討論。兩大巨頭正在采取雙線行動:一方面,它們已開始直接與中國六氟化鎢供應商(如中船特氣)洽談 3 至 5 年的長期供貨合同,試圖繞過日本中間商鎖定產能;另一方面,它們也在評估庫存管理和生產調配的應急方案。
然而,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困境在於:更換六氟化鎢供應商需要經過長達 2 至 5 年的晶圓廠認證周期,這意味著短期內根本不存在「替代選項」。
與此同時,SK 海力士在中國無錫的工廠承擔其全球近四成 DRAM 產能,這使得韓國半導體產業陷入了一種「在中國生產、依賴中國原料」的雙重依賴境況,戰略回旋空間極為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