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權的行為模式:當對抗性治理衝擊全球體系

avatar

陳承宇

專欄作家/評論員
作者:

陳承宇

首次發佈時間 : 更新時間 :

一名美國前外交官在退休後的回憶錄中寫道:「決策會議上,複雜的地緣政治分析常被簡化為『我們贏了還是輸了』的直覺性質問,專業評估讓位於戲劇性姿態。」 

國際關係學者約瑟夫·奈的軟實力理論面臨著一種新的考驗:當世界最強大國家的領導風格優先考慮對抗、蔑視規則且慣於分裂時,傳統的國際關係模型將如何應對?這種風格不僅是政策選擇,更已成為一種系統性的行為模式。 

皮尤研究中心數據顯示,超過60%的受訪國家民眾對美國領導地位的擔憂,已從政策分歧轉向對其決策過程穩定性的深切質疑。這種擔憂根植於可觀察的行為模式,而非主觀臆測。

權力與行為模式的相互強化

超級大國的領導風格從未像今天這樣直接成為國際關係中的獨立變數。傳統理論假設國家是理性行為體,但當決策過程明顯傾向於對抗敘事、漠視專業評估且波動劇烈時,這一前提便受到挑戰。

筆者近年來觀察到的特定領導行為模式,在美國特殊的政治環境中被顯著放大。這些模式包括:將複雜國際事務簡化為「勝利者與失敗者」的二元敘事、對既有規則和聯盟關係採取高度功利主義態度,以及決策過程中小圈子化取代系統性官僚評估。

美國高度極化的政治生態為這類行為提供了獨特的強化機制。當選民動員日益依賴情感共鳴而非理性辯論時,政治市場可能獎勵而非懲罰對抗性行為。福蘭西斯·福山指出,這種環境下,民主制度的制衡功能可能被削弱,而非發揮矯正作用。

更值得關注的是,美國政治體系中的制衡機制正面臨結構性壓力。國會黨爭的極化、媒體環境的碎片化,以及行政權力的擴張趨勢,共同形成了一個可能放大了個人決策風格影響的系統環境。這意味著特定的行為模式可以更直接地轉化為國家政策,而面臨的過濾與修正則相對有限。

全球治理體系的結構性壓力

特定的領導風格與行為模式,正對全球治理產生多層次、系統性的衝擊。首當其衝的是國際規則體系的權威性侵蝕。當主導國頻繁採取「選擇性守約」策略只遵守有利規則,無視或退出不利協議:它傳遞的危險信號是:規則僅對弱者具有約束力。

全球公共產品的供給危機因此加劇。氣候協作、疫情應對、核不擴散等領域本需大國尤其是主導國的協調,但當美國政策明顯優先短期交易利益而非長期系統穩定時,全球公共產品出現供給缺口。世界銀行估計,僅全球氣候行動的領導力空缺,就可能使應對成本增加30%以上。

這種行為產生了國際層面的模仿與適應效應。巴西、匈牙利、土耳其等國的政治人物觀察到,對抗性外交言辭與實用主義的規則態度並未受到有效制約,從而調整自身行為。其結果是多邊主義加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務實雙邊主義與區域性集團的重新組合。

聯盟體系這一戰後秩序的基石同樣承受壓力。傳統安全與價值聯盟被重新框架為「成本分攤」交易,北約內部關於責任分擔的爭論從技術性討論轉變為關係性危機。在亞太地區,安全合作網絡也呈現出更高的工具性與波動性,影響了區域安全架構的穩定預期。

國際決策環境的不確定性管理危機

特定的行為模式顯著改變了國際決策的環境與風險計算方式。最直接的影響是外交政策可預測性的降低。傳統外交依賴於對彼此利益、紅線與行為模式的穩定判斷,但當決策過程呈現高度個人化與非線性特徵時,傳統的外交預測工具部分失效。

筆者認為這種不確定性在危機管理中轉化為實質風險。在台海、烏克蘭或朝鮮半島等潛在衝突點,成熟的威懾理論建立在理性行為與可信承諾基礎上。然而,當一方行為模式被認為更重視姿態而非後果、更關注立即反應而非長期穩定時,誤判風險顯著增加。多位國際安全專家指出,這種環境下,意外升級的可能性已達到冷戰後的新高點。

決策過程本身也呈現結構性變化。專業外交渠道、情報評估與領域專家的系統性建議,在某些情況下被邊緣化,讓位於更加封閉、同質化的決策小圈子。這不僅體現在伊朗核協議的廢除這類重大轉向中,也體現在對國際組織態度、貿易政策工具運用等日常決策中,導致政策連續性減弱而波動性增強。

經濟領域成為這種行為模式的核心試驗場。關稅與制裁被頻繁用作首要政策工具,國際經濟關係的確定性被戰略模糊取代。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分析,這種政策環境已導致全球供應鏈重組成本增加、企業投資決策延遲,並可能使中期全球經濟增長率降低0.5至1個百分點。

國際秩序基礎規範的侵蝕

最深刻的影響在於對國際秩序基礎規範的逐步侵蝕。當主導國的行為模式表現出對多邊機制、專業知識和長期承諾的相對輕視時,它動搖了二戰以來國際體系的部分根本支柱。

人道主義與人權規範面臨嚴峻挑戰。當大國外交明顯降低價值議題的優先級、對人道危機反應遲緩或選擇性介入時,全球人權保護的整體效能下降。這種轉變不僅影響當下危機應對,更可能重塑未來數十年的國際規範演變路徑。

氣候變化等關乎人類集體未來的議題上,行為模式的轉變影響深遠。政策反覆、國際承諾可信度下降以及技術合作政治化,延誤了關鍵的行動窗口期。聯合國環境署警告,主要排放國的政策不一致,可能使《巴黎協定》目標的實現成本增加至少40%。

全球公共衛生領域的協作機制同樣承受壓力。疫情期間表現出的「疫苗民族主義」、對世界衛生組織支持的反覆,以及將衛生合作政治化的趨勢,不僅削弱了當前的全球衛生防線,更可能破壞未來數十年應對衛生危機所需的信任基礎與制度框架。

國際體系面臨的多維度壓力

· 規則體系:主導國「選擇性守約」行為削弱國際法普遍權威,多邊協議執行力下降

· 聯盟關係:安全合作被重新框架為交易性安排,內部信任與長期承諾基礎鬆動

· 經濟治理:貿易武器化與政策不確定性導致供應鏈成本上升,全球經濟增長預期下調

· 規範領域:人道主義與氣候行動領導力缺位,全球公共產品供給出現結構性不足

· 危機管理:決策不可預測性增加誤判風險,傳統威懾與對話機制效能降低

國際社會的韌性建設與適應策略

面對國際體系主要行為體風格的顯著變化,國際社會需要系統性的韌性建設與適應策略,而非被動反應。

強化多邊機制的適應性與備援能力至關重要。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等全球機構需要增強在不依賴單一最大支持者情況下的運作能力。同時,區域性協作框架與志同道合國家集團可在氣候、數字治理、貿易標準等特定領域推進務實合作,形成事實上的功能性子系統。

多層次對話管道的維護與拓展能夠緩解系統性風險。當正式外交渠道受阻或不穩定時,議會交流、智庫二軌對話、地方政府合作和商業團體互動可以成為重要的溝通緩衝與信息渠道,保持最低限度的相互理解與危機管理能力。

國際規範的創新性捍衛需要更廣泛的行為體參與。中等強國如德國、加拿大、日本等可以在特定領域承擔更多領導角色。區域組織如歐盟、東盟、非盟應加強內部協調與對外一致行動能力。新興經濟體則需要在維持發展優先的同時,更積極參與國際規則的調整過程。

建立針對高波動性國際環境的風險管理體系成為務實選擇。各國外交與安全機構需要發展更靈活的情景規劃能力,企業需要增強供應鏈韌性與地緣政治風險評估,國際金融體系則需準備好應對更高頻率的政策衝擊與市場波動。

倫敦國王學院的一項研究指出,國際體系的最大壓力往往來自於主要行為體行為模式的根本性變化,而非單純的實力對比轉移。這一洞察正幫助我們理解當前全球秩序面臨挑戰的性質。

我們見證的不是單一國家的興衰故事,而是二戰後建立的國際體系如何適應主要行為體行為模式變化的壓力測試。問題的核心不在於權力的多極化分配, 這本就是歷史常態:而在於主導國行為方式的變化與國際體系穩定性需求之間的張力。

這種環境下,其他國際行為體面臨的選擇並非簡單的「選邊站隊」,而是如何在全球系統性風險增加的情況下,構建足夠的集體韌性、維持功能性合作,並引導國際規範向更具包容性與穩定性的方向演化。這或許是這個時代最複雜的全球治理難題。

聲明:文章只代表作者個人或機構,並不代表本報立場!

立即關注

藍莓日報 Whatsapp,即時關注全球大小事!

免費加入
分享:
已複製

相關推薦

應對美國新政 跨境電商的轉型契機
avatar
于承忠
生活隨筆
avatar
周美華
生活隨筆
avatar
周美華
特朗普撞到鐵板 積極尋求下台階
avatar
冼國林
生活隨筆 - 寵愛有加
avatar
周美華
美國外延式戰略在全球多極秩序下的權力重構與文明衝突
avatar
陳承宇
香港補地價機制的政策矛盾
avatar
陳承宇
國泰禁機組人員攜帶充電寶 安全與效率需求宜平衡
avatar
于承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