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界步入動盪變革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球競爭的本質正在發生深刻位移。傳統的地緣博弈與力量對抗,已升維為國家「系統韌性」的構建與對全球規則「主動塑造」能力的較量。在此宏大背景下,香港作為「一國兩制」下的國際金融中心,其戰略角色亦面臨歷史性的重構考驗。筆者認為我們的內省必須清醒而深刻:若香港的功能僅止步於資金與資訊的「通道」,其相對價值在技術扁平化與地緣複雜化的時代必將遞減。香港的未來,繫於能否完成一場從「超級聯繫人」到「系統韌性樞紐」的戰略躍升。
何謂「系統韌性樞紐」?這並非一個空泛的概念,而是基於筆者「韌性-塑造理論」所描繪的清晰圖景。理論指出持久影響力源於「內省 — 韌性 — 塑造」的動態循環。對香港而言,深刻的內省在於認清自身「中介利潤」收窄的現實,直面深層次治理挑戰;堅實的韌性則要求我們在法律、金融、社會與數字四大支柱上,構建難以被外部衝擊摧毀的內部穩態;最終,主動的塑造是將這份韌性轉化為提供國際公共產品、輸出規則與標準的能力。香港的目標,應是成為亞洲乃至全球經濟與治理體系中,那個不可或缺的「確定性錨點」。
這一躍升的實踐場與試金石,正落在「北部都會區」這項關乎香港百年格局的宏大工程上。它不僅是土地開發,更是一次對香港治理能力的終極壓力測試,其成敗關鍵,在於能否成功實踐「治水」與「築路」的辯證統一。
「治水」之要,首在構建跨越「一國兩制三法域」的治理韌性,其根基在於社會融合。 北部都會區面臨的核心障礙,遠不止於普通法與大陸法系的規則差異,更在於香港內部長期積累的土地權益、保育矛盾與社區信任等深層次社會治理難題。因此,推動《北部都會區跨境PPP合作促進法》等頂層立法,設立強有力的「北部都會區發展管理局」,其意義不僅在於創建一個跨境協同的「戰略執行平台」,更在於將其打造為一場深刻的社會融合實驗。我們必須創新運用PPP等模式,設計能平衡原住民權益、生態保育與發展需求的方案,讓發展過程本身成為重建社會契約、增強內部凝聚力的過程。沒有內部的社會韌性,一切對外的宏偉藍圖皆為空中樓閣。
「築路」之義,在於將內部淬煉出的韌性,轉化為可被國際接納的公共產品。 在此,香港的獨特角色並非單向的「制度輸出者」,而是國家戰略與全球需求之間的 “精準轉換器”與“方案精加工車間” 。當我們在北部都會區成功實踐一套融合兩地智慧的綠色標準、數據治理或爭議解決機制後,香港的核心功能,是憑藉其國際化的普通法體系、專業服務與信譽,將這些源於中國發展實踐的經驗,轉化、封裝成符合國際主流規格、易於被「一帶一路」及「全球南方」國家理解和採用的金融產品、合同範本與監管工具。例如,借鑒盧森堡經驗建設「亞洲綠色金融認證中心」,其權威性不僅來自香港的市場,更根本地源於其能夠高效、可信地對接中國的「雙碳」實踐與全球的綠色資本。這是一種在國家堅實後盾支持下,基於授權的特許賦能。
此一轉型,亦是在國家區域協同中確立不可替代性的過程。我們無需諱言與大灣區其他城市在吸引企業、人才方面的良性競爭,這正是市場活力的體現。但香港的終極護城河,在於其 “高端化、國際化、規則化” 的獨特生態位。未來的最佳圖景,是「灣區研發+香港融資與規則設計+跨境製造+全球市場」的網絡式協作。香港作為頂層的「金融後台」、「風險管理中樞」與「國際合規門戶」,為整個國家協同網絡提供最高附加值的服務,這一定位是內地城市在可預見的未來難以複製的核心競爭力。
展望未來百年,香港的發展路徑需要一場靜悄悄的「韌性革命」。這意味著我們的成功標準,應從單純的經濟增長指標,轉向更為深刻的「系統韌性指標」:包括抵禦全球金融週期波動的能力、在激烈的國際人才與機構爭奪戰中的吸引力、社會在面對轉型陣痛時所展現的凝聚力與包容度,以及最終,由本港平台主導生成並被廣泛採納的國際規則與標準的數量。
「一國兩制」是香港最大的制度優勢,而這一優勢的未來生命力,正取決於我們能否在「一國」之內,通過創造性的「兩制」互動,不僅為香港解決深層次社會問題,更為世界貢獻新的制度公共產品。筆者認為, 從「超級聯繫人」到「系統韌性樞紐」的躍升,是一條從「利用制度差異」到「創造制度新價值」的升級之路。這條路注定充滿挑戰,需要非凡的政治智慧、社會耐心與執行毅力。然而,唯有踏上這條路,香港才能在百年變局的驚濤駭浪中,不僅穩住船舵,更能為國家的復興航程與世界的共同發展,照亮一片新的水域,從而真正夯實其不可替代的百年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