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值得用一生去走 - 「從卡爾．布希比看香港人的夢想與現實」

最近筆者看到一則新聞，是英國探險家卡爾．布希比（Karl Bushby）的故事，而他的故事更再次在網絡上流傳成為熱搜。2001年，他從南美洲最南端出發，憑著雙腳展開一項近乎不可能的挑戰。二十八年來，他穿越沙漠、雪山、雨林和城市，走過數萬公里。期間經歷戰爭、疫情、資金短缺和簽證限制，卻始終沒有放棄。 

每當看見這類故事，總有人會問：「為何香港出不了另一個卡爾．布希比？」表面上，這是在比較香港與外國。其實，更值得思考的是香港是否容許一個人，用二十八年時間堅持一個未必短期看見成果的夢想？香港是一個與時間賽跑的城市。試想像一個普通香港家庭，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半送孩子上學、八點半趕到公司、晚上七點甚至八點下班。回到家還要照顧子女、處理家務、回覆訊息等等。很多香港人的一天，其實與馬拉松沒有分別。 

根據政府統計處2024年數據，香港僱員每周工作時數中位數達43.4小時，較前一年上升0.5%；全職僱員工作時數更高。更值得留意的是，香港並無法定標準工時制度。部分研究指出，約36.7%全職僱員每周工作超過48小時，而超過22萬人每周工作超過60小時。換言之，很多香港人的人生不是沒有夢想，而是每天光應付生活已經耗盡精力。當卡爾．布希比在荒野裡思考人生時，香港人可能正在港鐵月台上思考：「今晚還要不要加班？」 

不少人認為香港人保守，其實數據並不支持這個說法。香港中文大學參與的《全球創業觀察（GEM）》研究顯示，香港成年人口中的早期創業比例，由2009年的3.64%大幅增加至2016年的9.44%。而有意創業的人口比例，更由7.3%上升至19.7%，升幅高達170%。如果用最簡單的說法是香港人從來不缺夢想。香港也不缺願意冒險的人，在我教學的過程中，接觸過不少學生。有人夢想創立自己的品牌、有人希望成為體育老師、有人想當YouTuber、有人想研究AI科技，也有人計劃投入社工服務幫助弱勢社群等等。

問題從來不是沒有理想，問題是當他們長大後，才發現現實生活的壓迫開始接管人生。我們的生活成本正在悄悄消耗夢想，如黃大仙一個普通家庭，父母工作，孩補習。表面平凡。但每月開支可能包括租金或供樓、水電煤、子女教育、醫療保障、長者照顧及日常交通等等。每樣都是責任；每樣都是現實。香港最新數據顯示，全港僱員每月工資中位數約20,500元。然而，如果居住在九龍區，一個兩房單位租金往往已經佔去收入相當比例。而香港創業研究亦長期指出，高租金及高營運成本是本地創業環境的重要弱點。 

有創科企業曾指出，單單租用研發空間及相關開支，每年已需數百萬港元，於是出現一種現象：「香港人不是不想冒險，而是不敢失敗，因為失敗成本實在太高。」但香港其實有很多自己的卡爾．布希比，只是他們沒有走在沙漠裡，而是走在自己的崗位上。例如一位教師。每天七點半回校、批改功課、準備教材及陪伴學生成長。在二十年後，某天學生回來說：「老師，多謝您。」那二十年的路，誰說不偉大？又例如公立醫院的醫護人員，疫情期間，許多人幾乎連續幾個月承受極大壓力，他們沒有世界紀錄卻守護了無數家庭。

還有很多香港創業者，及很多企業並不是一夜成功，背後往往經歷十年、二十年的累積。香港能夠由小漁港發展成國際金融中心，也不是一年完成。而是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堅持。如果卡爾．布希比是用雙腳丈量世界。那麼香港許多人，則是用歲月丈量人生。只是因香港人在文化及生活上的差異，而沒有去選擇像卡爾．布希比用28年時間步行回家。 

今天我們身處AI時代，一篇文章，可能用數秒便完成。而一份報告，只用幾分鐘便能生成。很多事情愈來愈快。快得令人忘記：「有些東西不能加速，例如信任、例如品格、例如教育、例如親情及一個人的成長。」AI可以幫助學生找到答案。但不能代替學生十年的學習歷程，AI可以協助企業提升效率，但不能代替創業家面對挫折時的堅持。

AI讓我們更快，但長期主義，決定我們能走多遠。事實上，今天香港最缺乏的，可能不是科技，而是耐性。我們太習慣即時回報；太習慣即時滿足。太習慣以三個月、一年去衡量所有事情。但許多真正重要的成果，往往要十年後才看得見。 

因此，看完卡爾．布希比的故事後，我認為真正值得問的問題，不是：「香港為何沒有另一個卡爾．布希比？」而是：「香港有沒有足夠空間，讓更多人敢於堅持自己的夢想？」一名年輕作家能否安心創作？一名教師能否專心育人？一名創業家能否長期投入創新？一名青年能否有機會探索人生不同可能？這些問題，遠比世界紀錄更重要。

筆者想起維港清晨的景象，每天都有渡輪來回，都有地鐵準時運作，都有無數人在不同崗位默默努力。他們不是探險家，卻都在進行自己的遠征。有人用十年照顧父母、有人用二十年建立事業、有人用三十年培育下一代。他們不會登上世界新聞頭條，卻同樣值得尊敬。卡爾．布希比用了二十八年走完一條路。香港人用了超過一百五十年建立一座國際城市。兩者看似不同。其實背後是同一個道理。

所有偉大的事情，都不是因為做得快。而是因為有人願意做得夠久。在這個AI追求速度、資本追求回報、社會追求即時滿足的年代，卡爾．布希比最珍貴的地方不是創造紀錄，而是提醒我們：「真正改變世界的，從來不是最快的人。而是那些在別人放棄之後，依然相信方向、仍然選擇前行的人。」

因為有些路，真的值得用一生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