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基建的「系統性」考驗

特區政府全力推進北部都會區發展，總投資金額估計高達3萬億港元，為本港歷來最大規模的基建工程。近日《香港01》對駿傑集團（08188）主席莊峻岳的專訪，為我們提供了審視北都系統韌性的最新注腳。莊峻岳透露，集團去年底至今已承接四份北都合約，集中在元朗南、落馬洲及洪水橋一帶，主要涉及淨水設施、箱形暗渠等地下「隱形工程」。他形容，面對多個大型基建同步上馬，業界正面臨「搶人、搶機、搶材料」的壓力。

作為一名長期以「系統性」視角審視香港發展的研究者，筆者認為，莊峻岳專訪中提及的「全用本地工人」、「師徒制傳承」及「倡設PPP基金」，表面是企業營運策略，骨子裏卻觸及了北都基建系統韌性的三個核心命題如人力生態的重構、資源張力的制度性對沖，以及公私風險分擔的機制設計。

莊峻岳指出，北部都會區以「基建先行」原則發展，排水系統、淨水設施和公共設施管廊等地下工程，是其關鍵範疇。「要我們完成這些後，才可以做其他工程，譬如興建住宿或商用大樓等等。」這句看似平常的話，再次道出了一個被忽視的系統性真理。北都的「基建先行」，若只被理解為「道路先行」或「鐵路先行」，便是對「基建」二字的窄化。

真正支撐一個現代化都會區的，是地下那看不見的「隱形骨架」。城市若只有地上的華麗而無地下的堅實，便是系統性結構的致命缺失。筆者認為政， 府已獲批撥款平整的土地佔918公頃，約四分之一，在未來五至六年可能耗資超過3,600億港元的龐大投資中，地下工程的佔比和質量，將直接決定北都未來數十年的運行韌性。

莊峻岳在專訪中透露了兩個極具系統分析價值的數據：第一，集團團隊人數由700至800人擴充至目前1,400人，增長近一倍；第二，集團旗下工人平均年齡約42歲，而業界普遍已達46至50歲，行業老齡化問題嚴峻。這恰恰印證了筆者此前所言的「代償響應」，系統某部分壓力過大時，其他部分被迫承擔超出設計負荷的功能。駿傑現階段於北都項目全數聘用本地工人，並實施「一拆二、二拆四」的師徒制中長期人才培養策略，由一位經驗師傅帶兩位新人，逐步擴大人才梯隊。莊峻岳坦言：「要喺短期內將團隊規模大幅擴張，最大困難其實係培訓慢。」一位可獨立處理複雜工程的師傅，往往需要多年實戰經驗才能守好崗位。

筆者認為，這揭示了單靠「外勞補缺口、補貼育本土」的雙線政策，本質上仍是「修補式思維」。駿傑的「一拆二」雖是積極探索，但面對行業平均年齡高達46至50歲、過去五年新增註冊技工人數較十年前下降近三成的結構性現實，培育速度仍遠落後於工程需求曲線的攀升。

值得深思的是，莊峻岳提出未來工人應「一兼多職」，一人最好擁有至少3個專業牌照，甚至有員工持有6至7個牌照正是從「單點專精」走向「系統彈性」的正確方向。真正的系統韌性，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完整的「人才培育生態」：從職業教育課程設計、在職培訓持續投入，到行業多技能認證標準化，三者必須形成閉環。北都的「基建先行」，若不能同步推動建造業的人才升級，便是在為未來的系統失靈埋下伏筆。

近期立法會倡議「幸福北都」，強調「起好樓」而非單純「起夠樓」。莊峻岳回應「提速唔等於犧牲品質」，關鍵是「技術賦能」，採用直系技術工人一條龍作業，避免層層分判的品質參差，並結合AI吊運及AI機械等新技術輔助。此外，他過往提出與內地企業聯營引入新技術，可望使成本降低兩成、速度提升兩成。

筆者認為，成本節省來自整個工程鏈的優化：機械上透過智能化節省人力，材料上透過央企規模化採購網絡降低單獨採購與運輸成本。然而，系統性思維要求我們同時警惕：對單一外部供應鏈的依賴，本身也是一種系統脆弱性。當「搶機、搶材料」成為常態，如何在「引入外部效率」與「維持本地應急冗餘」之間取得平衡，是規劃者必須納入風險評估的變量。

莊峻岳倡議設立PPP基金吸引私人資本，並特別點出痛點：片區發展政策風險須清晰界定，風險過度向私人資本傾斜將令投資者卻步。他強調，香港現行基建體系以政府直接出資撥款為主，缺乏專門針對PPP模式的成熟法規和標準化合約。私人資本需要一個穩定、透明、可預期的制度環境，才能夠放心投入幾十年期的長期項目。

這一倡議與筆者此前的主張不謀而合。筆者反覆強調，PPP的核心價值不在「借錢」，而在「借腦」。私人資本的參與，意味著市場紀律、效率壓力和創新動力的同步注入。從國際經驗看，英國PFI模式累計引入私人資本超過500億英鎊，但暴露了合約設計過於複雜、風險轉嫁不當的教訓；新加坡PPP法則被廣泛認為是亞洲最成功的制度框架，其核心設計是「風險分擔而非風險轉移」。香港2003年啟動的PPP試點計劃未能形成規模效應，北都的3萬億港元投資，正是一次重啟PPP的制度窗口。

莊峻岳進一步指出，若政府能提供更明確的發展藍圖及穩定的政策環境，當制度框架逐步完善、風險分配機制漸趨清晰、首批試點項目成功累積信心之後，自然會吸引更多私人資本參與。筆者認為，政府可參考新加坡經驗，由發展局牽頭成立專責PPP辦公室，統一協調合約範本、風險評估與爭議解決機制，降低私人資本的制度摩擦成本。關鍵不在「是否引入」，而在「如何設計」，讓私人資本的逐利邏輯與公共利益的長期承諾形成制度性對沖，而非讓一方吞噬另一方。

北都的發展，不僅是土地的開發、工程的推進，更是香港系統韌性的一次全面檢驗。從地下管廊到人才培育，從PPP融資到技術賦能，每一個環節都在考驗我們是否真正理解了「可持續發展」的含義。

莊峻岳的專訪提醒我們：駿傑以1400人團隊、全本地工人、師徒制傳承應對工程量激增，是企業層面的系統自適應；但放到整個行業層面，平均年齡46至50歲、培訓速度滯後、PPP法規缺失，則是宏觀系統的剛性裂縫。

北都的真正考驗，不在於它是否完美，因為任何大型工程都不可能完美。真正的考驗在於：我們是否有勇氣承認施工進度可能延誤、成本可能超支、設計可能需要調整？我們是否有機制將每一次「預期偏差」都轉化為學習的機會，而非歸咎的對象？我們是否有智慧在追求速度的同時，守住質量的底線；在擁抱資本的同時，保護勞工的尊嚴；在引入內地效率的同時，加固本地系統的冗餘？

北都的裂縫將無處不在，在施工現場、在行政流程、在社區關係、在人力斷層中。問題不在於這些裂縫是否存在，而在於我們是否為它們預留了「被看見、被接納、被修復」的制度空間。這才是北都真正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