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風傳媒》報道,自從今年二月底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這場原本誇稱「96 小時就能搞定」的斬首戰,如今卻讓整個美國陷入深不見底的地緣政治泥沼。美國總統特朗普原本期盼的政權更迭與盛大勝利,似乎只在他的貼文上存在,停火協議瀕臨破裂、和平談判遇阻、荷莫茲海峽也遲遲未能打通,就連共和黨人與 MAGA 派也開始質疑這場戰爭的必要性。國際關係現實主義大師、芝加哥大學知名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指出,特朗普政府陷入今日的難堪境地,就是因為被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牽著鼻子走,導致一場完全失控的災難。特朗普就像即將撞上冰山的鐵達尼號船長,明明知道應該立即打滿舵脫離險境,以色列與華府的遊說集團卻不讓他這麼做。
被以色列特使緊盯的美國副總統
時間拉回四月中旬,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馬巴德迎來舉世矚目的美伊停火談判。然而,這場看似為和平鋪路的會議,打從一開始就有以色列的人盯場。國際關係現實主義大師、芝加哥大學教授米爾斯海默日前在 Podcast 接受專訪時直指,美國的談判團隊從一開始就被以色列的陰影所籠罩。他點名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的背後,站著庫許納(Jared Kushner)與魏科夫(Steven Witkoff)這兩名被他形容為「狂熱猶太復國主義者」的以色列代理人。
米爾斯海默表示,這兩個人在場的目的,就是為了監視美國副總統。而對 2028 總統大位懷抱野心的范斯與魯比歐(Marco Rubio)都非常清楚,如果想要成為合格的候選人,最好聽從以色列遊說集團的安排。因此,當范斯進入巴基斯坦的談判室,他基本上只是充當傳聲筒,提出以色列所支持的最高要求,這讓談判從一開始就注定走向死胡同。甚至連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都毫不避諱地表示,「美國副總統在飛機上給我打電話,詳細報告了談判的進展情況,就像本屆政府每天所做的那樣」。
米爾斯海默認為,面對深陷泥沼的戰局與可能面臨災難性後果的國際經濟,特朗普總統一開始就展現了務實態度,同意以伊朗提出的「十點計畫」作為推進談判的基礎。然而在伊斯蘭馬巴德談判登場前的一週,美國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轉而拋出一份極度強硬的「十五點計畫」。米爾斯海默直指,這個大轉彎「很大程度上是由以色列人推動的」。
以色列的核戰陰影這種朝令夕改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德黑蘭。米爾斯海默在訪談中指出,伊朗對於特朗普背棄協議感到極度憤怒,明確表示除非以色列停止轟炸黎巴嫩的真主黨,否則他們絕對不會開放荷莫茲海峽。但以色列對停止轟炸真主黨毫無興趣,反而蓄意變本加厲轟炸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平民區。米爾斯海默認為以色列此舉的目的非常明確:他們正努力破壞任何有意義的停火協議。為何以色列要不計代價地拉長戰線?
米爾斯海默點出了以色列高層的焦慮與絕望,他引述以色列反對派領袖亞伊爾・拉皮德(Yair Lapid)的批評 ——「以色列歷史上從未發生過如此嚴重的政治災難。」在以色列決策者眼中,常規戰爭與封鎖根本無法戰勝伊朗,納坦雅胡認為唯一能解決威脅的方法,就是徹底摧毀伊朗這個運作正常的社會。
米爾斯海默甚至表示,許多觀察家對以色列可能動用核武感到非常緊張。特朗普四月初曾公開威脅要「摧毀伊朗文明,讓它倒退回石器時代」,米爾斯海默認為,這恰好精準呼應了以色列此刻的極端戰略企圖。對美國來說,非但要擔心中東可能爆發核戰,事實上特朗普發動戰爭的四個核心政治目標 —— 促成政權更迭、阻止伊朗發展威脅以色列的遠程彈道飛彈、徹底摧毀伊朗的核濃縮能力、讓伊朗停止支持胡塞武裝、哈瑪斯和真主黨 —— 全部失敗了。加上伊朗現在牢牢控制著全球能源咽喉荷莫茲海峽,可說這場仗打了兩個多月,伊朗的處境反而比戰前還要好。
挺川智庫學者的反駁
雖然米爾斯海默直言特朗普政府被以色列綁架了,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中東和平與安全中心主任、資深研究員邁克爾・多蘭(Michael Doran)卻強烈反駁了此種論調。多蘭指出,無論是左翼的跨國進步派(如拜登與歐巴馬的追隨者),還是右翼的孤立主義者(如知名主持人卡爾森,以及卡托研究所、防務優先等智庫),這兩股勢力如今在反對美國動用武力、反對全球領導地位的立場上形成了奇特的同盟。
他們共同的論述框架就是:美國應該在軍事上撤出中東、透過外交與伊朗交涉、並與以色列保持距離。多蘭表示,這些人所預言的世界末日 —— 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全球經濟崩潰 —— 全都沒有發生。當伊朗領導層遭到重創甚至斬首、核設施被埋在瓦礫堆下,海軍主力也沉入海底。雖然美軍有 13 名士兵不幸陣亡,但相較於外界原本預期的數千人傷亡,這已經是極小的代價。更重要的是,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與科威特等產油國依然安然無恙。
多蘭認為,特朗普以相對輕微的代價,讓伊朗付出了慘痛的教訓,但這些菁英卻因為厭惡特朗普與納坦雅胡,竟拒絕承認這是一場勝利。
多蘭指出,「特朗普政府被以色列綁架」的謬論忽略了一個核心事實:伊朗軍力擴張與核武突破的威脅,早已擺在特朗普的辦公桌上。伊朗瞄準特拉維夫的飛彈,同樣可以輕易打擊美軍在該地區的基地與資產。在開戰前夕,美以兩國的戰略利益是完全一致的,那就是在威脅變得無法控制之前將其削弱。況且特朗普早在上世紀八零年代,就將伊朗視為致命威脅,他三次大選都承諾要阻止伊朗獲取核武。比起歐巴馬曾表達對伊朗聖城軍司令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的「敬佩」,特朗普則是直接下令將其擊斃。
多蘭認為,特朗普與納坦雅胡的直覺保持一致,是因為兩人都認清伊朗的反西方姿態帶來的生存危險。多蘭也引述 2026 年美國「國家國防戰略」的內容,強調該戰略明確將以色列定義為「模範盟友」,因為以色列有能力獨立執行高強度的軍事行動,不需要美國派駐地面部隊代為作戰。
在多蘭看來,這絕不是以色列拖美國下水,而是美國作為主導者,帶領進行了一場精準的聯合軍事行動。不過米爾斯海默上週在 Podcast 的訪談裡如此比喻特朗普的處境:特朗普明白自己現在就像是鐵達尼號的船長,而冰山就在不遠處,他深知這場戰爭再打下去,將帶來毀滅性的經濟反噬,因此他也急著尋找一條出路。但以色列與華府的遊說集團卻另有圖謀,不斷在特朗普耳邊施壓,要求他繼續對伊朗採取極限施壓與封鎖。
米爾斯海默問道:「隨著事態發展,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是,特朗普會不會明智地讓以色列人滾蛋,結束這場戰爭,然後竭盡全力修復國際經濟,盡可能實現軟著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