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加入WTO到中美戰略競爭:全球化如何改變世界權力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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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平

專欄作家/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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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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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白宮的一段往事,今日回望全球化的過程。上世紀九十年代,是美國冷戰結束後國力與國際影響力最為鼎盛的時期。當年,我曾有機會與老布希總統及克林頓總統見面,並留下珍貴的合影。多年以後,重新回顧那個年代的美國對華政策,尤其是克林頓政府積極支持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歷史決定,心中不免有更深一層的思考。

當時的美國,對「自由貿易」與「經濟全球化」充滿信心。蘇聯解體、冷戰結束,美國成為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超級大國。華盛頓普遍相信,透過市場開放、國際分工與經濟往來,不但能夠擴大美國企業的全球利益,也有機會促使中國逐步融入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

克林頓總統主政期間(1993年至2001年),美國經歷了持續的經濟擴張、科技產業蓬勃發展、失業率下降及聯邦財政由赤字轉為盈餘的繁榮年代。

克林頓雖然出身民主黨,卻採取被稱為「三角戰略」的中間路線,吸收部分共和黨主張,推動自由貿易、財政紀律,同時保留對教育、科技及公共投資的重視。

2000年3月8日,克林頓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發表演講,積極呼籲美國國會支持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他認為,中國進一步開放市場,不僅有利於美國企業與農產品出口,也可能促進中國經濟與社會的變革。

然而,二十五年後回望,這項政策確實改變了中國,也深刻改變了美國,更重新塑造了世界經濟與國際權力的分布。

歷史最值得深思的地方,不是當年誰看對了、誰看錯了,而是當一個國家主導的國際秩序,促成另一個大國的崛起,原來的主導者是否有足夠的智慧,面對世界力量重新分配的現實?

上世紀九十年代,是美國冷戰結束後國力與國際影響力最為鼎盛的時期。當年,我曾有機會與老布希總統及克林頓總統見面,並留下珍貴的合影。(圖:楊海平)
克林頓總統主政期間(1993年至2001年),美國經歷了持續的經濟擴張、科技產業蓬勃發展、失業率下降及聯邦財政由赤字轉為盈餘的繁榮年代。(圖:楊海平)

全球化的歷史弔詭:成功也可能孕育競爭者

縱觀近代世界經濟史,國際貿易與工業發展往往改變國家之間的力量對比。十九世紀,英國憑藉工業革命、海洋貿易與金融實力,建立了全球性的經濟優勢。當時的美國仍處於工業化上升階段,卻沒有完全遵循英國倡導的「自由貿易模式」,而是透過關稅保護、鐵路建設、技術引進與國內市場的擴張,逐步培養自己的工業能力。

到了十九世紀末,美國工業、農業規模迅速成長,成為世界主要強國。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又協助日本與西德重建經濟。日本在美國主導的國際經濟體系中,發展出汽車、電子及精密機械等具有全球競爭力的產業。到了1980年代,日本產品大量進入美國市場,美日之間爆發激烈的貿易摩擦。

這些歷史經驗說明,一個國家建立或支持的國際經濟秩序,未必能永久維持原有的產業分工與力量優勢。

不過,今天中國與美國的競爭,又與過去英美、美日的經驗有所不同。日本與美國在二戰後具有「軍事同盟關係」,而中國擁有龐大的國內市場、完整的工業體系、獨立的國防力量及自身的國家發展戰略。中國的崛起不僅涉及貿易利益,更觸及科技主導權、地緣政治與國際規則制定權。

全球化最深刻的歷史弔詭,是它不僅創造了共同繁榮,也改變了參與者之間的力量對比。這正是理解今天中美關係的重要歷史座標。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又協助日本與西德重建經濟。日本在美國主導的國際經濟體系中,發展出汽車、電子及精密機械等具有全球競爭力的產業。(圖:網絡截圖)

中國入世:二十多年工業化積累的集中釋放

2001年12月11日,中國正式成為世界貿易組織第143個成員。這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里程碑,也是世界經濟史上的重大轉折。 

但中國的工業化並不是從加入WTO才開始。

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透過農村改革、經濟特區、吸引外資、基礎建設與教育普及,逐步建立龐大的製造業基礎。加入WTO之後,這些長期積累的條件,才得以透過全球市場迅速轉化為出口能力與經濟成長。

跨國企業將生產線轉移到中國,看重的是勞動成本、龐大市場與日益完善的產業配套。中國則透過外資、技術學習、本土企業培育與市場競爭,逐步建立從原材料、零組件到終端產品的完整供應鏈。

早期中國大量出口服裝、鞋類、玩具與家用電器,後來逐漸進入通訊設備、機械製造、高鐵、新能源汽車及人工智能等產業。

這個過程並非一帆風順,也不是所有產業都已達到世界領先水平。尤其在先進半導體、核心工業軟體及部分高端機械設備領域,中國仍面臨技術與供應鏈限制。

但中國製造業的規模、完整性與產業升級速度,確實改變了全球分工格局。WTO並沒有創造中國的工業化能力,而是讓中國過去二十多年積累的工業化能力,得以在全球市場中加速釋放。這也引出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為什麼同樣參與全球化,印度、巴西卻沒有走出與中國相同成功的工業化道路?

跨國企業將生產線轉移到中國,看重的是勞動成本、龐大市場與日益完善的產業配套。中國則透過外資、技術學習、本土企業培育與市場競爭,逐步建立從原材料、零組件到終端產品的完整供應鏈。(圖:網絡截圖)

中國、印度、巴西:只有中國成功的工業化升級

印度與巴西都是1995年WTO成立時的創始成員,都比中國正式入世早了六年。

印度擁有龐大人口、英語人才及資訊科技服務業優勢,在軟體外包、商業服務與數位產業取得顯著成就。然而,缺乏基礎建設、製造業也遇到瓶頸。中國強大的基礎建設、教育、土地與勞動力,打造成全球產業鏈、工業鏈的升級而成為世界第二經濟強國。

巴西則擁有豐富的農業與礦產資源,也曾建立相當完整的工業基礎,但長期受到經濟政策波動、物流成本、生產效率及產業競爭力等問題制約。資源出口帶來可觀收益,卻未能持續轉化為全面的製造業升級。

相較之下,中國將龐大勞動人口、基礎建設、地方政府發展競爭、外資引進與產業政策相互結合,形成特殊的工業化發展模式。

中國的經驗說明,國家政策可以在產業發展中發揮重要作用,但市場競爭、民間企業、國際技術交流及全球需求,同樣不可或缺。

國家有能力集中資源,不代表每項投資都能成功;政府能夠推動產業,也不代表可以取代市場效率與創新。

全球化提供的是「共同的市場」機會,卻不保證各國獲得相同的發展成果。真正決定國家長期競爭力的是能把人口、資本、教育、技術與制度組織,成爲可持續創造財富的能力。

印度擁有龐大人口、英語人才及資訊科技服務業優勢,在軟體外包、商業服務與數位產業取得顯著成就。然而,缺乏基礎建設、製造業也遇到瓶頸。(圖:網絡截圖)

美國的反思:全球化的利益為何沒有平均分配?

中國加入WTO之後,中美經濟進入高度互補的年代。

美國消費者享有價格相對低廉的中國商品,跨國企業利用中國製造能力降低成本、擴大市場;中國則透過出口、投資與技術學習,加速工業化。

然而,全球化帶來的利益,並沒有平均分配給美國社會的每一個階層。美國跨國企業與金融、科技產業獲得新的發展機會,部分傳統工業地區卻面臨工廠關閉、就業流失與工資停滯的困境。

美國經濟學家David Autor、David Dorn與Gordon Hanson研究1990年至2007年間中國進口競爭的影響,發現受到較大衝擊的美國地方勞動市場,失業率上升、勞動參與下降,工資也受到壓力。研究估計,中國進口競爭可以解釋同期美國製造業就業下降約四分之一。 當然,美國製造業就業減少還涉及自動化、生產效率提升及其他經濟結構變化,不能全部歸咎於中國。

但這段歷史揭示了一個深刻矛盾:一項政策即使讓國家整體獲得經濟利益,也可能讓部分地區與社會階層承擔沉重代價。如果政府沒有及時處理利益分配與產業轉型問題,經濟矛盾終究會轉化為政治矛盾。

因此,美國對全球化的反思,既有中國崛起帶來的外部競爭,也有自身經濟與社會結構失衡的內部因素。

2017年特郎普上任後,美國對華政策逐步轉向更明確的戰略競爭與貿易戰。隨後拜登政府延續部分科技與產業安全政策,顯示這種轉變已超越單一政黨的政策取向。

美國對中國的態度,從期待「經濟接觸」帶動「政治與制度變化」,逐步轉向承認兩國將長期維持不同制度,並在科技、產業與國際影響力上競爭。

這不是簡單的誰背叛了全球化,而是全球化改變了世界力量分布之後,各國開始重新計算經濟利益與國家安全之間的關係。

美國經濟學家David Autor、David Dorn與Gordon Hanson研究1990年至2007年間中國進口競爭的影響,發現受到較大衝擊的美國地方勞動市場,失業率上升、勞動參與下降,工資也受到壓力。(圖:網絡截圖)

中美從貿易、科技的競爭,從「發展」到「對抗」並存的雙重現實

如果說從(1979-2016)的中美經濟共生,主要圍繞商品貿易、製造業與市場開放,那麼未來的競爭,將更多取決於科技創新、產業體系與國家治理能力。

人工智能、先進半導體、機器人、新能源、生物科技與新材料,不僅關係企業利潤,也涉及國防、能源安全及國家競爭力。

美國仍然擁有世界級研究型大學、基礎科學研究、科技企業、全球資本市場及美元金融體系的優勢。中國則擁有龐大的工程人才、製造業規模、產業配套能力與應用市場,在部分技術的產業化與成本控制方面具有競爭力。

兩國的優勢並不完全相同,弱點也各自存在。

美國面臨財政赤字、政府債務、製造業重建成本及政治分歧;中國則需要面對人口老化、房地產調整、地方債務、消費不足及民營企業發展環境等問題。

2026年10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格奧爾基耶娃分別呼籲美國處理財政赤字與債務問題,並建議中國將經濟成長模式更多轉向國內消費。這恰好說明,兩國未來競爭的持續能力,同樣取決於自身改革。 

未來真正重要的,已不只是誰能製造更多產品,而是誰能持續創造新技術、培養人才、提高生產效率,並讓科技進步轉化為人民生活的改善。

一個國家即使擁有龐大的工業規模,如果缺乏原創能力與持續創新的制度環境,長期競爭力仍會受到限制。同樣,一個國家即使掌握尖端科技,如果無法維持產業基礎與社會凝聚力,也難以長久保持優勢。

中美未來的競爭,表面上是科技與產業之爭,深層則是兩種不同制度如何適應新時代、解決自身問題的能力之爭。

一個國家即使擁有龐大的工業規模,如果缺乏原創能力與持續創新的制度環境,長期競爭力仍會受到限制。同樣,一個國家即使掌握尖端科技,如果無法維持產業基礎與社會凝聚力,也難以長久保持優勢。(圖:網絡截圖)

世界秩序的十字路口:中美是競爭又合作,兩國必須要和平共存

展望未來,中美經濟關係恐怕很難回到過去以效率與成本為主要考量的全球化年代。在半導體、人工智能、國防科技與關鍵供應鏈等領域,兩國將繼續強化自主能力,降低對彼此的戰略依賴。

但在一般商品貿易、金融穩定、氣候變遷、公共衛生及全球經濟治理方面,兩國又存在難以完全切斷的共同利益。

未來可能出現兩種發展方向:一是競爭與合作並存,形成新的戰略平衡;二是科技、金融與產業供應鏈逐步分化,世界承擔更高的經濟成本。

哪一種情況會成為現實,取決於兩國的政策選擇,也受到其他國家與國際制度的影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當經濟競爭與國家安全愈來愈緊密結合,誤判的代價也愈來愈高。台海、南海、科技封鎖與金融制裁,都可能成為牽動全球局勢的敏感問題。

因此,未來的大國戰略不能只有競爭,也必須包含「危機管理」、相互溝通與必要的制度安排。

中國不會因為美國的競爭與限制,就停止追求科技與經濟發展;美國也不會因為中國的崛起,就輕易失去長期積累的科技、金融與制度影響力。(圖:網絡截圖)

歷史上的強權興衰,並非每一次都以戰爭收場;但當力量對比發生變化,而各方又缺乏調整利益與建立互信的對話機制,衝突風險便容易上升。

回顧二十五年前中國加入WTO,美國當時相信,經濟全球化能夠擴大共同利益,也可能促進中國內部的改革。今天看來,全球化確實推動了中國的現代化,也為美國與世界帶來可觀的經濟利益,只是它同時改變了原有的國際力量結構。

中國不會因為美國的競爭與限制,就停止追求科技與經濟發展;美國也不會因為中國的崛起,就輕易失去長期積累的科技、金融與制度影響力。

兩個大國都必須接受一個現實:彼此將長期存在於同一個世界,既無法完全取代對方,也難以完全排除對方的影響。真正值得憂慮的,不是哪一個國家變得更加強大,而是當世界力量已經發生變化,國際政治的思維卻仍停留在只能有一個勝利者的年代。

人類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也經歷過冷戰與核武對峙,應當明白,大國競爭一旦失去節制,付出代價的往往不只是交戰雙方,而是無數希望安居樂業的普通人民。

歷史終將證明,一個大國的真正強盛,不只是有能力改變世界,更在於有智慧與其他國家共同維護世界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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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作家/評論員
楊海平,1956 年台灣出生,14 歲移民美國,研軍事戰略、歷 1995-1996 台海危機,撰文倡導兩岸對話,家庭背景助解中美台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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