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戰爭到漢光42號演習，台灣安全戰略的真正考驗

美伊戰爭打到今天，超乎世人的預期。以美國擁有世界最完整的衛星偵察、情報監視、匿蹤戰機、遠程轟炸、航母航空兵、核潛艦與精準打擊能力。無論從軍費、科技、情報、制空權或全球後勤體系來看，伊朗都不是美國同一個量級的對手。

但是，這場軍力如此懸殊的戰爭，打到第六個月，美國依然很難把戰場上的巨大優勢，轉換成決定性的政治勝利？答案可能是：伊朗從一開始，就不按照「美國最擅長的方式」打這場戰爭。

伊朗不需要取得制空權，不需要擊沉美國航空母艦，更不需要在正面戰場擊敗美軍。它只要繼續維持政權的存在，飛彈仍然可以發射，無人機持續形成威脅，美國就無法用「可控的成本」迅速結束這場戰爭，伊朗只要不輸就是贏了！

美國的勝利條件嚴苛許多，它既要壓制伊朗，又要保護中東各地的美軍基地；維持以色列與海灣盟友安全，更加要確保霍爾木茲海峽與國際能源航線安全；同時還要控制美軍傷亡、維持國內政治支持，最後把軍事上的優勢轉換成一個可以接受、可以維持的政治終局。這就是戰爭史上經常出現的「勝利條件不對稱」。

強國的戰術優勢可能非常巨大，但是它必須完成很多目標才算勝利；相對弱小的一方，只要讓強國無法達成所有目標，就可能繼續生存。所以我認為，美伊戰爭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美國軍事力量突然變弱了，而是強國最大的困境，是必須「贏」，而弱國卻只需要「不輸」。

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們最容易注意的是飛機、飛彈、雷達、電子戰、衛星與武器性能。但是當持續打到第150天以上，才是考驗的真正開始。比的就是，還有多少攔截彈？精準彈藥消耗了多少？飛機的妥善率是多少？最現實的問題是：航空母艦需要維修、飛行員與水兵需要休息。更重要的是，所消耗的武器，美國的軍工體系需時多久才能重新補足？

今年8月，美國接連推動擴充Patriot、THAAD與SM-3等攔截武器的產能。這些動作本身說明了，「現代高強度戰爭」真正的瓶頸，已經不只是誰擁有最先進的武器，而是誰能夠快速的補充昂貴而且大量消耗的高端彈藥。

由此，我們重新理解戰爭的模式。當戰事第一個月，比的是武器性能；但打到第六個月，比的就是庫存；但當打到第二年，比的就是工業了。這也正是俄烏戰爭、美伊戰爭提醒世界的原因。

21世紀的戰爭，在高度科技化下，持久戰的決勝關鍵，依然要看的是一個國家的工業製造力，支撐它的是完整的供應鏈、更龐大的後勤體系，以及更能承受長期消耗的國家機器。而這些都正是美國正在面對的考驗。

長期部署於日本橫須賀、作為美國西太平洋前沿海軍力量重要象徵的「喬治・華盛頓號」，已經調往中東，接替經歷超長部署的「亞伯拉罕・林肯號」。雖然這並不代表美國已經放棄第一島鏈，藉此說明西太平洋形成「軍事真空」。畢竟美國在日本、沖繩、關島、韓國以及菲律賓周邊仍然擁有龐大的軍事存在，例如核動力攻擊潛艦、轟炸機、陸基航空兵、情報監視系統與盟國軍隊。但是，它讓亞洲第一次非常具體地看到，只要中東每增加一分軍事需求，美國在其他地區就會少一分軍力。這才是問題的所在。

美國無疑仍然是世界第一軍事強國，但「世界第一」從來不代表「力量無限」。以它現在既要在歐洲防範俄羅斯；中東應付伊朗；在紅海又要維持航運安全；朝鮮半島還必須維持一定的嚇阻力；西太平洋，壓制中國軍事力量的快速成長，與中國進行長期的戰略競爭，是目前美國要面對的諸多壓力。也許美國可以應付單一戰區的危機，但如果三大戰區同時應戰，美國還能調動多少兵力？這將決定美國是否能維持全球單一霸權。

過去，美國讓人相信，即使美國正在某處作戰，它仍然有能力對付其他地區衝突，但這種能力正逐漸備受質疑。

由我在台灣實地觀察「漢光第42號演習」，這一次確實比過去更加全面。10天9夜的演習時長，從戰備部署、戰力保存、反封鎖、聯合反登陸，到縱深防禦、城鎮韌性與持久作戰，都比過去更加強調實戰條件。近年，台灣採購部署了不少新型武器。例如：M1A2T戰車、海馬士多管火箭系統、F-16V、愛國者防空飛彈、各式無人機等。但我認為：武器性能並不等於軍隊戰力。真正的戰鬥力，還是要先看「人」的因素，加上武器、指揮、情報、訓練、後勤、組織與士氣所形成的整體作戰能力。

漢光演習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海馬士打不打得準？M1A2T能不能快速進入陣地。而是，當電力受到攻擊時，台灣還能保有多少的運作能力。如果海底電纜、行動通信與網路遭受破壞，特別是軍政指揮體系還能不能持續正常運作？又或是港口遭到封鎖，有沒有足夠的能源與糧食供應？或是醫院面臨大量傷患時，電力、藥品與醫療人力又是否充足，並且整個醫療體系可以支撐多久？如果戰爭不是7天，而是30天、60天，甚至更久，台灣社會還能不能維持基本秩序？這些都是這麼多年的演習，台灣當局無法回答的問題。我個人認為，台灣的演習主要針對的是大陸的武力攻台，這麼多年過去，某種程度上，台灣都只是在展示所增加的新式武器。如果真的要面對武統時，解放軍針對的絕非只是軍隊，而是整個台灣的「系統」。

今年漢光演習備受矚目的項目，是賴清德轉往安全指揮設施，這被外界嘲諷為「逃亡演習」。現代戰爭的「斬首」定義，並不一定需要真的殺死一位最高領導人。只要達到破壞對方的C2，也就是Command and Control——指揮與控制能力。既使最高統帥仍然活著，卻無法聯絡軍隊；下達指令，或是無法掌握各戰區情況；地方政府無法得知應該執行哪一套應變方案，「斬首作戰」已經達到目的。「萬鈞演練」真正應該驗證的，不是領導人是不是進入了地下指揮所。而是，當第一個指揮中心被摧毀後，有沒有第二個指揮中心立即接手。當衛星與光纖通信都中斷後，備援通信能不能正常運作？這才是現代備戰的基本能力。

民進黨執政以來，「抗中保台」一直是他們非常重要的政治論述。但是政治口號與真正的防衛能力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政治口號並不代表台灣2300萬人具有承受長期戰爭的共同意志。當戰爭真正來臨時，民眾要面對的是停電、斷網、港口封鎖、空襲警報、交通中斷、物資配給、金融系統受阻，甚至大量軍民傷亡。到了那個時候，軍人是否還願意持續作戰？後備軍人能不能迅速回到指定位置？更重要的是，整個社會是否已經建立了一套面對戰爭的心理準備。對台灣而言，武器可以向美國購買，但買不到的是紀律、領導力、組織能力與社會的韌性。

「喬治・華盛頓號」已經駛往中東，這或許並不能證明美國將來不會介入台海危機。當然，也不表示美國會第一時間介入。真正的決策，會受到當時的美國總統、國會、國內民意、盟友態度、其他戰區情勢、以及軍事資源配置的影響。如果台灣只把安全建立在對「美國」的期望上，就相當危險。即使美國會來，也不應該是台灣防衛能力的「替代品」。

美國在過去80年，建立了全球最強大的軍事體系，可以同時在世界不同區域維持軍事部署、保護盟友、控制航道並嚇阻潛在對手。但今日世界已經進入群雄並起，大國博弈的時代。真正衡量美國全球軍事力量的指標，不再只是美國能不能打一場仗？而應該要問：美國還能同時打幾場戰？能打多久？而每打一場，所消耗的高端武器，所考驗的就是美國的軍工產能、財政資源與政治資本？對台灣而言，最不應該把台灣的命運只寄託於美國，應該自問的是：當美國航母沒有第一時間出現，台灣能撐多久？你寧可相信民進黨當局的「抗中保台」，還是有其他維持台海和平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