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精煉銅供應趨緊 中美展開戰略性銅礦資源地緣競爭

面對中國在銅冶煉和精煉上的主導地位，美國試圖通過關稅及工業政策覆興國內銅產業。然而，分析人士卻認為，「關稅大棒」無法在短期內逼出本土產能，反而會因政策頻繁變動嚇退長期投資，甚至是對美國銅密集型行業的「反向割肉」。

《南華早報》6 月 24 日報道，在美國與中國爭奪人工智能、能源及其他戰略領域主導權之際，在供應鏈更深處，一場稍低調卻同樣重要的較量正在展開，那就是爭奪銅資源的競賽。

這種看似普通的金屬，已經成為 21 世紀最為重要的大宗商品之一，它不僅為支持人工智能的服務器、系統和冷卻基礎設施提供動力，還是電動汽車電池以及現代武器制導電子設備的關鍵材料。

這種日益增長的重要性可能加劇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去年 2 月，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指示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根據 1962 年《貿易擴展法》第 232 條對銅進口展開調查，評估其是否對美國經濟和國家安全構成威脅，此舉旨在重建國內銅生產並減少對進口的依賴。

預計盧特尼克將於今年 6 月 30 日前向白宮提交一份最新的市場評估報告。該報告將包括對是否有必要對精煉銅進口征收新關稅的最新評估。在去年的類似報告中，盧特尼克曾建議自 2027 年 1 月 1 日起對精煉銅征收 15% 的進口關稅，並在一年後提高到 30%。

美國已經自去年 8 月 1 日起，對進口的銅半成品和銅含量高的衍生品統一征收 50% 的關稅。如果新關稅獲得批準，將疊加在現有的 50% 關稅的基礎之上。

「單一外國生產商主導著全球銅冶煉和精煉，控制著全球 50% 以上的冶煉產能，並擁有全球前五大精煉設施中的四家。」白宮在 2025 年 2 月的行政命令中寫道。這一表述在後來的其他命令中被反覆提及。雖然白宮從未指明是哪個國家，但只有一個國家符合這一特征 —— 中國。

「特朗普政府對中國在銅精煉和冶煉領域的支配地位感到擔憂，」美國威拉姆特大學經濟學教授梁燕（Liang Yan）表示，「因此，關稅旨在減少精煉銅和銅密集型衍生產品的進口，但不包括銅原料，以提高其國內生產能力。」

她指出，雖然 2025 年中國只供應了美國約 20% 的進口銅，但中國控制著全球 52% 以上的銅精煉和冶煉產能，且自 2000 年以來，全球銅冶煉產能約四分之三的增長都由中國貢獻。這增加了美國在供應鏈上的脆弱性，對於一個曾經主導全球銅業的國家來說，可謂風水輪流轉。

一個世紀前，密歇根州、亞利桑那州和猶他州的礦山推動了美國的工業增長、電氣化和戰時制造業。當時，美國的銅冶煉廠和精煉廠位居世界最先進之列。

如今，這些優勢已不復存在。梁燕表示，隨著加工能力轉向海外，美國還在運營中的銅冶煉廠數量已從 16 家降至 2 家。

中國則用了 20 年時間在全球供應鏈中占據了更穩固的位置。中國曾嚴重依賴進口銅精礦，但通過大力投資資源豐富的國家，同時穩步擴大國內冶煉和精煉能力，已經成為全球最大的精煉銅生產國。與此同時，中國還通過海外投資、融資、礦企出海等戰略，構建了一個由礦山、加工設施和供應路線組成的全球網絡。

總部位於波蘭的金屬運營商 AC Steel 今年 6 月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中國與剛果民主共和國（簡稱剛果（金））貢獻了全球約 60% 的精煉銅產量，今年一季度兩國產量合計增加 9%，而世界其他地區則萎縮了 1.4%。

《南華早報》指出，為挑戰中國的主導地位，特朗普政府試圖將工業政策與保護主義措施相結合，以減少對外部資源的依賴並鼓勵國內投資。

對新關稅的預期已經給全球市場帶來了沖擊。高盛在本月早些時候發布的一份報告中表示，如果華盛頓擬議的關稅生效，2026 年下半年銅價可能會飆升至每噸 14000 美元以上，從而引發美國買家的又一輪囤貨潮。

目前，倫敦金屬交易所的現貨銅交易價格約為每噸 13650 美元。

特朗普政府試圖用關稅刺激國內企業投資銅冶煉與加工產能，但在梁燕看來，不斷變動的關稅政策給企業帶來的不確定性，反而阻礙了長期投資。

「關稅能否奏效，實際上取決於它們是否只是更廣泛工業政策的一部分。關稅可以在有限的時間內提供一些喘息空間，但它們並不會自動擴大美國國內產量。」梁燕說。

眼下，美國的政策制定者似乎意識到了這一困境，對國內銅生產的激勵措施已經加大。今年以來，包括亞利桑那州的 Resolution Copper、Copper World 和 White Pine North 在內的重大項目獲得了監管批準、融資承諾或戰略投資。

但梁燕指出，漫長的許可審批流程仍然是一個主要制約因素。根據美國國會的數據，美國采礦和冶煉項目平均需要 19.1 年才能投產。而根據標普全球市場財智的數據，全球銅礦的平均投產時間為 16.2 年。

相比之下，中國已經將銅視作關鍵資源長達十年之久，在 2016 年的《全國礦產資源規劃（2016—2020 年）》正式將銅列為戰略性礦產，而美國直到 2025 年才將銅加入其關鍵礦物清單，使其有資格獲得聯邦資金、研究支持和簡化許可。

「當前美國政策給人的印象是被動而非主動，通常由短期貿易爭端驅動，而不是對銅在能源轉型中作用的長期願景。」世界資源研究所（WRI）波爾斯基能源中心能源礦產與循環經理盧克・巴倫尼（Luke Balleny）說。

「這意味著在沒有清晰路線圖的情況下，企業在投資新冶煉廠、回收設施或長期勘探時會猶豫不決。」巴倫尼在去年的一份報告中寫道，「或許最根本的問題在於美國缺乏連貫的銅業戰略。與中國在一個統一的框架下協調采礦、精煉、回收和貿易不同，美國（的政策）仍然是支離破碎的。」

為了緩解國內的瓶頸，華盛頓正越來越多地轉向與讚比亞、剛果（金）等國的關鍵礦產夥伴關系和投資倡議，試圖減少對中國銅加工能力的依賴。

就在特朗普想讓美國銅業「再次偉大」之際，全球市場卻正進入一個銅供應緊缺的時期。去年 9 月，全球第二大銅礦印尼格拉斯伯格銅礦因泥石流事故導致生產中斷，全球銅產量增長主要來源之一的剛果（金）的卡莫阿 - 卡庫拉銅礦也遭遇挫折，給銅產量覆蘇的前景蒙上陰影。

高盛已將全球銅市場全面覆蘇的時間點推遲至 2028 年。本月早些時候，高盛將 2026 年全球銅供應預測下調了 35 萬噸，相當於全球總供應量的約 1.5%。

與此同時，數量日益增加的 AI 數據中心正在重塑需求。標普全球估計，僅 AI 數據中心的銅需求就將從 2025 年的 110 萬噸飆升至 2040 年的 250 萬噸。

鑒於關鍵礦產在產業戰略和地緣政治競爭中的核心地位，銅供應趨緊和需求上升，讓華盛頓愈發焦慮。

不過，榮鼎集團中國業務高級研究分析師羅根・奎因（Rogan Quinn）認為，相較於稀土，精煉銅是一種在全球交易的大宗商品，供應鏈分布更廣泛，供應商基礎也更廣泛，通常會流向出價最高的市場。

「在過去 12 個月里，紐約商品交易所的溢價表明，只要你付錢，銅就會來。」奎因說。但他同時指出，美國自身政策對下遊銅密集型產業構成的威脅，遠比中國的精煉產能更大。

奎因表示，預計美國在未來至少 5 到 10 年內仍將是精煉銅的凈進口國，這意味著如果引入新的貿易壁壘，美國國內產業將持續暴露在高成本之下。

「如果美國對進口精煉銅征稅，這實際上是在向數據中心、可再生能源、電網和其他銅密集型產業直接征稅。」他補充道。

巴倫尼認為，美國能否成功重建國內銅加工產能，最終將取決於華盛頓願意提供多少支持，因為僅靠私人資本不太可能提供所需的投資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