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縮機是空調的核心部件,而中國是全球最大且擁有全產業鏈的壓縮機生產國。印度 90% 的家用空調壓縮機和 45% 的變頻壓縮機需從中國進口。特別是電機鐵芯、渦旋銅管、密封軸承等精密部件,印度造不出,只能長期依賴於美芝、海立、睿智精密、長虹華意等中國企業。像印度本土空調品牌 Voltas,基本算是先進口壓縮機再整機組裝的中間商。
顯然,印度進口新政針對的是中國空調。早在 2018 年,印度政府就意識到,必須掌握「核心科技」,不能被國外企業「卡脖子」,於是把空調、冰箱、洗衣機的進口稅率從 10% 提高到 20%。到了 2020 年,莫迪政府提出「自力更生的印度」,要求進行大規模國產替代。
空調,便成為印度抵抗「中國製造」的切・格瓦拉式符號。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印度貿易補救總署(DGTR)對中國造的製冷劑、上游核心零部件加征反傾銷稅,大量補貼流入本國空調企業。然而,喊口號是變不出技術的。在「宏大敘事」和「民族自信」情緒下,莫迪政府高估了印度製造,也低估了極端高溫帶來的破壞力。
隨著近年越來越誇張的高溫,印度人的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牛糞也不管用了,民用空調需求暴增,但印度本國壓縮機連影兒都沒有,貼牌騙補的企業倒越來越多。2025 年,印度空調需求為 1500 萬至 1600 萬台,但本土產能僅為 550 萬至 600 萬台。
於是去年 4 月,在國產替代和穩民生之間妥協的印度政府,終於允許進口中國製冷量小於 2 冷噸的壓縮機且豁免 BIS 認證,豁免期為一年。
由於印度的 BIS 認證平均耗時六個月,按照正常流程將錯過銷售旺季,所以這個政策既能解印度政府的燃眉之急,又讓中國企業看到打進印度市場的希望,從而提高壓縮機及零部件的產量,快產快銷。
但僅一年後,印度政府馬上把壓縮機進口配額削減近 2/3。知名科技博主王新喜分析道,這個策略實際上是印度政府提前埋的坑。
因為突然收縮配額,一定程度上會造成產能過剩。印度政府釋放的訊號是「先給你吃一年的糖,如果想繼續吃,就得把工廠留在印度,否則在就別想吃糖了」。由於印度缺產業配套,迫切希望把壓縮機產業鏈上下游,尤其是核心技術全都留在印度。
一旦印度掌握全鏈條壓縮機精密技術,等待中國企業的,恐怕就剩下「出局」了。
莫迪政府抵制中國製造,一切都是為了那個成為「全球製造中心」的新印度夢。但經濟學家預計,這一輪高溫對印度 GDP 的影響可能高達 2.5%。且今年甚至還不是最熱的,如果每年高溫都能影響 1%,積累下來就是一個災難性數字了。
地理經濟學中有個詞叫「熱帶無強國」。學者認為,印度等熱帶國家難以擺脫「熱帶無強國」的魔咒而成為「世界工廠」。
其中一個理由是高溫會嚴重影響生產。研究表明,體力勞動工作場所高於 27℃時,溫度每升高 1 度,生產效率會下降 4%;區域日均最高溫每上升 1℃,區域製造業整體產出下降 3%。
從更深遠的影響看,高溫還會迫使產業和科技人才逃離,從而抽掉製造業的「底座」。調查顯示,孟買高端社區 62% 居民承認,高溫是考慮移民的重要因素。極端高溫的那一年,印度的長期移民機率,上升約 2.2 個百分點。若按照實際移民保守估計,大概是一整個新加坡的人口。
長年變態高溫下,「印度製造」或難以崛起,但印度人絕對會全球生根。還有一個掣肘印度製造的因素,就是在 40℃至 50℃的高溫環境下,電力裝置的故障率呈指數級增長。
電力的斷斷續續,受衝擊最大的行業是精密製造。如今的精密製造依賴於電控系統,斷電或電壓驟降,會引起主機板燒燬、工藝參數丟失,而重啟需要數小時校準。特別像半導體光刻、鍍膜等連續工藝,停電會造成晶圓污染、薄膜斷層,整批材料會因參數偏移而報廢。
這個時代,大國能發展出重工業體系不稀奇,但若無法發展精密製造,那就基本和製造強國無緣。
不過也有兩個熱帶國家在試圖擺脫魔咒,一個是馬來西亞,另一個是新加坡。馬來西亞的製造業在東南亞排名第二,以高附加值的電子電氣、半導體封測、汽車製造見長;新加坡雖以港口和金融聞名,但製造業才是真正的支柱產業,主要發展半導體、生物醫藥、精密工程,它擁有東南亞最多的六座燈塔工廠,也是全球第五大精煉油生產國。
兩國能發展高端製造業,一個共同原因是空調普及率極高。李光耀說「空調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發明」,不惜讓全國每個角落都裝上空調,把國家變成恆溫的工廠,把熱帶變成了經濟發展的溫床;而馬來西亞的空調普及率在 70% 到 80%,高於東南亞 30% 的平均普及率。
作為對比,東南亞製造業第一的印度尼西亞,以及被外媒吹成「世界工廠」的越南,目前仍以低端製造為主,其空調普及率 10% 出頭,和印度差不多。